我的七十年新华岁月

闵凡路

我今年92岁，从1957年入社，至今已近70年。

五年前，在纪念新华社建社90周年学术年会上，我曾用四句话阐述自己对新华社的认识：红色基因，人民情怀，世界使命，时代风采。从瑞金、延安走来的新华社，高举镰锤旗帜，经岁月风雨磨洗，一代又一代人的奋斗开拓，已不再是山沟窑洞、马背油灯的通讯社，正在努力建成国际一流的新型全媒体机构。我们身在其中，无上光荣。

从职业生涯上说，我一生都在新华社度过。从一开始做俄文翻译、《参考消息》编辑，到国内分社记者、分社副社长，从创办《半月谈》、《新华每日电讯》、新华社电视，到主政国内部、社总编室值班发稿，我在新华社的多个岗位上历练成长，在前辈引导、同辈相助、后辈协力中度过我的新闻人生。阳光风雨，苦乐酸甜，顺境逆境，都曾经有过。新中国的艰难起步、改革开放、成功曲折、苦难辉煌，我见证过；新华社的奋斗开拓、成长壮大，我亲历过。我喜欢新闻这一行，热爱新华社这个家。

说起我的新华岁月，我在《九二生日感怀》一诗中有这样两段：

少小离家求道难，圆梦京城赖尧天。

回望来程风兼雨，斑斓故事纪华年。

新华岁月七十年，事业山峰勇登攀。

问吾钟情哪一段，音像电讯半月谈。

《半月谈》《新华每日电讯》和新华音像电视，是我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参与的三次创业。那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。1980年新华社创办《半月谈》，社领导把46岁的我从辽宁分社调回担任主编。我和李峰、叶佐标、喻权域等人白手起家，艰苦创业。一个当时人们有点瞧不上眼的小版本杂志，仅用五年工夫，发行量突破500万册。1992年我离开《半月谈》时，发行量跃升到720万。家事国事天下事，事事评论；党心民心万众心，心心相通。《半月谈》公开版、内部版、时事报告，都很受欢迎，“神州处处有人烟，有人烟就有半月谈”。用老社长穆青的话，叫“辐射全国，影响一代”。46年过去，每当我们谈起那段经历、那些故事，总有一种自豪感。如今的《半月谈》仍是百万级大刊，半月谈网、半月谈新媒体又乘势而兴。这是新华园中成长起来的大树！

离开《半月谈》，我又投身于1993年创刊的《新华每日电讯》。这份报纸寄托着老新华人的热望与期待——我们终于有了充分展示新华社新闻的一方阵地。穆青、郭超人、南振中等社领导，强调举全社之力办好《新华每日电讯》。作为初创时期的总编辑，我深感责任重大。白天在国内部值班，晚上到《新华每日电讯》组版。那种全社上下同心办报的热烈场景，着实感人。一纸看全球，报海竞风流，大家累着也兴奋着。当我们得知，这份报纸摆上中央领导的办公桌，进入全国两会代表的住所，受到新闻同行和广大读者的赞扬，更增强了我们办好报纸的信心。如今，《新华每日电讯》已走过33个年头，成为发行量连年超过150万份的大报，长盛不衰，越办越好。

新华电视的诞生，源于《半月谈》。1990年，看到电视业势头正猛，影响巨大。我力主涉足电视，于是，编委会决定成立半月谈电视部。我们开始与技术局合作摄制音像制品《时事报告音像版》、电视《每周世界风云》，在全国各地市电视台播放，轰动一时。后来社领导决定成立新华音像中心，后改称音视频部和新华电视。1998年，我办理退休手续后，社领导又让我做新华音像中心顾问。一大批年轻电视人表现出很大的闯劲、可贵的创新精神，我和他们一起策划制作了一系列电视音像专题节目。《思想解放史录》《中国入世报告》《二十世纪百年百事》《大使》《60分钟杂志》《新华纵横》《内部参考音像版》等音像电视节目，产生了广泛影响。这些探索，也为新华社后来发展音视频和融媒体业务积累了宝贵经验。

回望来时路，总有一些生动镜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。在大庆油田的风雪中采访采油工人，在长江大江截流的现场写稿发稿，在京西宾馆驻地指挥新华社团队开展中共十四大报道，在西长安街邮局报刊门市部看新出版的《半月谈》摆上报刊架，在新华社印刷厂凌晨翻看刚刚印出的《新华每日电讯》创刊号，在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庆祝新华社建社80周年大会上代表老同志发言，在新华社大礼堂上演我们创作的《新华组歌》，在总社表彰大会上接受何平社长颁授“新华社卓越贡献奖”奖章……新华岁月的朝朝暮暮，生平往事的件件桩桩，新华园里的老老少少，我的新闻作品中的字字篇篇，铸成我浓浓的新华情，没齿难忘。

新华社成就了我，我为新华社作贡献。感恩新华，祝福国社。让我借用歌曲《祝福祖国》的两句歌词，表达对国社的敬意和祝福：“我把满腔的赤诚献给你，愿你永远坚强，永远蓬勃！”

闵凡路 新华社高级编辑，《新时代中国赋》编委会主任。曾任《半月谈》杂志总编辑，新华社副总编辑兼《新华每日电讯》总编辑，《中华辞赋》总编辑。

一位老新闻人的人生答卷

老兵谈

我老实讲，看到闵凡路这篇自述，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一句话：有人把一辈子活成一份履历，他是把一份履历干成了共和国的编年史。

92岁，今年，还在回顾自己跟新华社绑在一起的七十年，这时间跨度，本身就挺震撼。

很多人对新华社的印象，还停留在“官方”“严肃”，仿佛那是一栋冷冰冰的大楼、一串很规矩的通稿。而你看闵凡路这个人，从瑞金、延安一路说起，用的是“红色基因、人民情怀、世界使命、时代风采”这四个词，反而挺有温度。

而且，这四个词不是端着说的，是他从1957年进社，一路熬到今天，从山沟窑洞、马背油灯的通讯社，看到走到全媒体时代，才敢下的结论。

说句实在话，一个人从俄文翻译、《参考消息》编辑干起，转战国内分社记者、干到副社长，再到创办《半月谈》《新华每日电讯》、做电视音像，再值班发稿，这履历搁现在随便拆一块出来，都够年轻人吹好几年。

他自己写得很平常：阳光风雨，苦乐酸甜，顺境逆境，都遇到过。新中国的艰难起步、改革开放的过程、成功和曲折、苦难和辉煌，他见证过；新华社的奋斗开拓、成长壮大，他亲历过。

他说喜欢新闻这一行，热爱新华社这个家。这话放在今天信息爆炸、流量至上的环境里听，难免有人觉得有点“老派”。我觉得吧，正是这种“老派”，撑住了很多东西不至于松垮。

他还拿自己写的诗来概括那一路：“少小离家求道难，圆梦京城赖尧天。回望来程风兼雨，斑斓故事纪华年。新华岁月七十年，事业山峰勇登攀。问吾钟情哪一段，音像电讯半月谈。”这几句，说白了就两层意思：路不容易，但值；山不低，但愿意往上爬。

有意思的是，他点名说，最钟情的，是音像、电讯、半月谈那一段。说明在他心里，“闯”这件事，分量挺重。

《半月谈》《新华每日电讯》和新华音像电视，是他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参与的三次创业。这仨，听着今天可能有点“老媒体”的味道，可在当时真的就是“激情燃烧的岁月”。

1980年，新华社创办《半月谈》。社领导一拍板，把46岁的闵凡路从辽宁分社调回当主编。他和李峰、叶佐标、喻权域几个人，真的是白手起家。

想象一下那个场景：一群人挤在办公室里，桌子上全是稿件、茶杯、烟灰缸，初始经费也有限。很多人对这个“小版本杂志”根本不看好，觉得就是个边角料、可有可无的小刊物。

结果他们干了五年，《半月谈》发行量干到500万册。1992年他离开的时候，已经到720万。那时候没有短视频投放、没有私域运营，就是靠内容和口碑，实打实一点一点累出来的。

那两句口号挺有味道：“家事国事天下事，事事评论；党心民心万众心，心心相通。”你看就知道，它不是只盯着宏大叙事，也关注普通人的生活起伏。

而且，《半月谈》还分公开版、内部版、时事报告，都很受欢迎。那句“神州处处有人烟，有人烟就有半月谈”，说得挺豪气，也挺接地气。

老社长穆青评价，是“辐射全国，影响一代”。这个“影响一代”，放现在很多自媒体号天天挂嘴上，可真要做到，没有那么容易。

46年过去，他们这几位当年一起“折腾”《半月谈》的老同志，每次聊起那段经历，总会有一种自豪感。这种自豪跟那种刷到一个爆款视频、冲了一天热榜的兴奋感不一样，是有沉淀的。

现在的《半月谈》还是百万级大刊，半月谈网、半月谈新媒体也顺势起来了。他管这叫“新华园中成长起来的大树”。我就纳闷了，一棵树能长这么久，背后得有多少人浇过水、扶过枝。

从《半月谈》抽身之后，他又跑去折腾《新华每日电讯》。1993年创刊，这报纸在很多老新华人心里，是个“愿望完成版”：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尽情展示新华社新闻的阵地。

穆青、郭超人、南振中这些社领导，当时强调“举全社之力办好《新华每日电讯》”。这八个字，听着挺大气，但落到具体就是——大家真的把这事当成自己的事。

闵凡路作为初创时期总编辑，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。他白天在国内部值班，晚上再去《新华每日电讯》组版，一天两种节奏连轴转。年轻时候谁没熬过夜，可你让一个已经在系统里干了几十年的人，还这么冲，这劲头不一般。

他写那段场景，“那种全社上下同心办报的热烈场景”，用的是“感人”两个字。我挺认同，真正能让人记一辈子的，不是某个具体数据，而是一起干活的那种氛围。

“一纸看全球，报海竞风流，大家累着也兴奋着。”这句略带点老派文气，但你能读出他们当年的那种兴奋劲。

而当他们听到，这份报纸摆上中央领导的办公桌，进了全国两会代表的住所，还得到新闻同行和读者的认可，那个成就感其实很日常——就是“我的东西被看见了，而且被认可了”。

如今，《新华每日电讯》已经33年了，发行量连年突破150万份，在纸媒整体压力不轻的背景下，还能“长盛不衰，越办越好”，这就不是一个人的能力能解释的事情，已经是机构、传统、读者之间一起形成的一种惯性了。

再往后，就是电视。新华电视的起点，居然还是从《半月谈》蹦出来的。

1990年，电视行业在全国各种腾飞，收视率就是话语权。闵凡路敏锐地感觉到这一点，坚持要涉足电视。编委会听进去了，决定成立半月谈电视部。

他们开始跟技术局合作，做音像制品《时事报告音像版》，做电视节目《每周世界风云》。这些节目在很多地市级电视台播放，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“破圈”。

后来，社领导干脆一鼓作气，成立新华音像中心，再改名为音视频部和新华电视。这个变化，其实挺能说明新华社从纸媒向多媒体转型的决心。

1998年，闵凡路办完退休手续，本来可以彻底隐退。结果社领导又让他回头做新华音像中心顾问。很多人退休以后是择一宜居城市、遛弯喝茶，他选择继续折腾电视人。

这时候，一大批年轻的电视人，展现出很大的闯劲和创新精神，他跟他们一起策划了一系列电视音像专题：《思想解放史录》《中国入世报告》《二十世纪百年百事》《大使》《60分钟杂志》《新华纵横》《内部参考音像版》……这些名字听着就知道，选题都不小。

这些节目的广泛影响，他没太夸张，只说“产生了广泛影响”。而且点了一句，这些探索为新华社后来发展音视频和融媒体业务积累了宝贵经验。你细想，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网页、客户端、短视频后面，其实都有这些年一步步摸索打底。

他回望来时路的时候，脑海里浮现的是具体的画面，不是抽象的“成就”。比如，在大庆油田的风雪里采访采油工人，在长江截流现场写稿发稿，在京西宾馆驻地指挥新华社团队报道中共十四大。

再比如，在西长安街邮局的报刊门市部，看新出的《半月谈》摆上架；在新华社印刷厂凌晨翻看刚印出的《新华每日电讯》创刊号；在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庆祝新华社建社80周年大会上代表老同志发言；在新华社大礼堂上演他们创作的《新华组歌》；在总社表彰大会上接受何平社长颁授“新华社卓越贡献奖”奖章。

这些画面全是具体的人、具体的场景。他用“朝朝暮暮”“件件桩桩”来形容自己在新华园里度过的那些时光，最后说，这一切铸成他“浓浓的新华情，没齿难忘”。

说得挺直白：新华社成就了他，他也为新华社作了贡献。

很多年轻人现在讲“甲方乙方”“打工人”，容易把自己摆到一个很“被动”的位置。但看闵凡路这一路，我觉得吧，一个人跟机构之间，有时候真的是双向选择、双向成就。

他最后用了一句“感恩新华，祝福国社”。并借用《祝福祖国》里的歌词：“我把满腔的赤诚献给你，愿你永远坚强，永远蓬勃。”这话要是放在普通朋友圈里，会有人说“有点煽情”。可你想想，他是九十多岁说这话，是在一辈子干完、回头看时说这话，分量不一样。

说实话，看完这篇，我脑子里就蹦出一个问题：一辈子待在一个机构，是不是风险？不少网友觉得现在世界变太快，长期绑定一个地方听着“丧失自由”。而闵凡路的版本，就是用七十年告诉你，“长期绑定”也可以活成一种纵深感。

你看他这人生路，从俄文翻译到编辑、记者，从半月谈到每日电讯，再到音像电视，没有一个阶段是单一重复动作，每一段都有新的东西。他不是在一个岗位上一直耗，而是在一个系统里不断换赛道，还能保持好奇心和闯劲。

这点，说白了挺难。

话说回来，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平台。可他至少给了一个参照：人在一个系统里待得久，到底是“熬资历”，还是在“铺路”。这差别不在年限，在你有没有主动去干那些“别人觉得麻烦、自己觉得有意思”的事。

这篇文章，本身也是一位老新闻人的“人生答卷”。不是那种标准化模板，而是一段七十年的个人版本的中国新闻史缩影。对很多中老年读者来说，也能看到自己那代人的共同记忆：大庆油田、长江截流、入世谈判、改革开放、电视时代……都在里面闪过。

闵凡路这一辈子，有一点挺打动我：他不断喊“新华这个家”，而现在年轻人更喜欢说“公司”“平台”。叫“家”，不见得人人适用，但你能看出来，他是真的把那里面的人、事、物当成长久的陪伴。

这份陪伴感，其实是很多人在职场里缺失的东西。

我觉得这种故事，有必要多被讲一点，也让我们在很快的互联网节奏中，偶尔停顿一下，看看一个92岁的人是怎么理解“事业”“情怀”和“机构”的。

不一定要学他，也可以当一个参考坐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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